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谛闲法师观宗寺讲经手记:我讲了四十年天台教观,七十三岁那年冬天一个农妇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,我才知道什么叫“说食不饱”
我心无杂念
2026-05-09 22:44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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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导读
"四十年的伶牙俐齿,被柴房农妇一句'暖烘烘的,是真的'彻底击碎。真正的修行不在经卷的华丽辞藻里,而在念佛人笃定的眼神中——当你不再怕死,佛便在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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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生登座说法,自光绪十二年初次开讲《法华经》起,至今已逾四十载春秋。座下听法者,少则数十,多则千余,其中不乏饱学宿儒、各方大德。我自问于天台一宗,教观双美,性修不二,五时八教、六即十乘,无不烂熟于胸,开口便是,落笔成章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民国十九年那个冬天,宁波观宗寺后院柴房门口,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,用一句再朴素不过的话,将我四十年的伶牙俐齿堵得严严实实。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智者大师判教千言,归结到底不过四个字——说食不饱。
这件事我从未在讲席上对大众提起过,但它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整整两年。今日执笔记下,不为别的,只为给后来学教之人留一个警醒:你把三藏十二部讲得天花乱坠,若自己脚跟不点地,与那街头卖膏药的有何分别?
事情要从那年十月说起。
民国十九年庚午,我已七十三岁。那年秋天,观宗寺照例启建讲期,我讲的是《摩诃止观》。这部书是天台宗的根本大典,智者大师在荆州玉泉寺说出,章安灌顶尊者笔录而成,洋洋十卷,字字如金。我年轻时在龙华寺听敏曦老法师讲此书,如堕云雾;后来亲近晓柔法师,方才渐入堂奥。此后数十年间,我前后讲过《止观》不下七八遍,每讲一遍,便觉深入一层。到了这一年,我自以为对此书已经通透无碍,讲起来左右逢源,引经据典,座下学僧无不叹服。
那一期讲席,从九月十五开始,预计讲到腊月初八结束。听讲的学僧有六十余人,另有居士信众数十人随喜旁听。我每日上午登座一次,下午若精神尚好,便再加一座。讲到十月下旬,已经讲完了第三卷"明方便"一章,正要进入第四卷"正修止观"的核心部分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十月二十三,天气已经很冷了。宁波的冬天不比北方干冷,是那种湿寒,钻进骨头缝里,怎么也暖不过来。我早课后在方丈室喝了一碗热粥,翻看今日要讲的内容。第四卷开头,智者大师说"前方便中,虽修行力微薄,犹如习射,先射近的",然后正式进入十境十乘的观法。这一段我讲过许多遍,道理极为精微——所谓十境,就是阴入界境、烦恼境、病患境、业相境、魔事境、禅定境、诸见境、上慢境、二乘境、菩萨境,修行人用十乘观法一一照破,方能入于实相。
我正在案头默默温习,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寂静中听得分明。一个是我寺中管柴火的老居士周德发的声音,另一个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乡下口音,说的是宁波土话。
"周居士,我婆婆的病好不了了,大夫说熬不过这个冬天。我想请寺里师父给念几卷经,超度超度,不晓得要多少钱?"
周德发答道:"你婆婆还没走呢,怎么就说超度?先念念《药师经》消消灾嘛。"
那女人说:"大夫都说了没用了。我婆婆自己也晓得,她说她不怕死,就是怕死了以后不晓得去哪里。她一辈子吃素念佛,也不晓得有没有用。"
周德发说:"吃素念佛怎么会没用?你婆婆是老修行了,肯定有用的。"
女人又说:"那到底有没有用呢?我婆婆说她念了三十年佛,也没看见什么佛来接她,她心里没底。"
这几句话飘进我耳朵里,我当时并未在意。寺院里这样的事太多了,乡下人家有人要过世,来寺里请经忏,是常有的事。我继续看我的书,准备上午的讲座。
上午巳时,我登座开讲。那天讲的是"观阴入界境",也就是十境中的第一境。我从五阴——色受想行识——讲起,说众生之所以流转生死,皆因不了五阴本空,执以为实,于是起惑造业,轮回不息。若能以止观之力,观此五阴当体即空、即假、即中,三谛圆融,则当下便是解脱。我讲得很细,从藏教析空观,到通教体空观,到别教次第观,最后归结到圆教一心三观,层层递进,条理分明。座下学僧听得聚精会神,有几个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。
讲完下座,已近午时。我回方丈室用过午斋,稍事休息。下午本不打算再讲,但有几个学僧来请问上午讲的内容,我便在室中为他们再作解释。其中一个叫仁光的学僧问我:"老法师,您说观五阴即空即假即中,这个道理我听明白了,但实际做功夫的时候,妄念纷飞,根本观不起来,怎么办?"
我答他:"这就是为什么要先修方便。前面三卷讲的二十五方便,持戒清净、忏悔业障、调身调息,都是为正修做准备。你若方便未具,便想直接修圆顿止观,犹如未学走路便想飞,自然不行。"
仁光又问:"那要修多久的方便,才能正式修止观呢?"
我说:"这因人而异,利根者或许很快,钝根者可能要很久。但关键不在时间长短,在于你的心是否真正调柔、是否真正发起了菩提心。"
仁光点头退去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问题我回答过无数遍,答案也是现成的,但今天说出来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什么地方不对劲呢?我一时也说不上来。
到了傍晚,我照例在方丈室外的小院中经行。天色已暗,寒风刺骨,我裹紧棉袍,沿着院墙慢慢走。走到后院拐角处,忽然又听见了早上那个女人的声音。她还没走,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。我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这一次,跟她说话的是寺里烧火的张妈。张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丈夫早年过世,她在寺里帮忙烧火做饭已经十几年了。她不识字,但每天早晚都跟着大众念佛,风雨无阻。
那农妇对张妈说:"张妈妈,你在寺里这么多年,天天听师父们念经讲经,你说这个念佛到底有没有用啊?我婆婆念了三十年了,她说她心里还是没底。"
张妈的回答让我停住了脚步。
她说:"妹子啊,我不懂什么经不经的,师父们讲的那些道理我也听不懂。但是我跟你讲,我念佛念了十五年,我晓得有没有用。"
农妇问:"那到底有没有用?"
张妈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——
"我不晓得怎么跟你讲有没有用。但是我告诉你,我以前怕死,现在不怕了。以前半夜醒过来想到死就浑身发抖,现在想到死就想到阿弥陀佛,心里就暖烘烘的,就像冬天烤火一样。你问我有没有用,我不会讲道理,但是这个暖烘烘的,是真的。"
我站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那农妇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"那我婆婆怎么念了三十年还是怕呢?"
张妈说:"那我不晓得。也许她念的时候心不在佛上面。我念佛的时候什么都不想,就想阿弥陀佛站在我面前,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就这样。"
农妇说:"就这么简单?"
张妈说:"就这么简单。"
我站在寒风中,身体忽然有些发僵,但不是因为冷。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张妈那几句话——"暖烘烘的,是真的。"这六个字像一把锤子,重重地敲在我心上。
我慢慢转身,回到方丈室,坐在蒲团上,半天没有动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。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:我讲了四十年天台教观,从五时八教到六即十乘,从性具善恶到一念三千,我能把任何一个法门讲得头头是道、滴水不漏。但是——我自己呢?我自己修到了什么地步?我自己怕不怕死?
这个问题一冒出来,我浑身一激灵,像被冷水浇了一样。
我不敢回答。
不,准确地说,我不敢诚实地回答。
第二天上午,我照常登座讲经。但那天讲的时候,我总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空洞。我在讲"观烦恼境"——智者大师说,修行人于静坐中,忽然烦恼炽盛,贪嗔痴慢疑一齐涌来,此时不要惊慌,应当观此烦恼即空即假即中,烦恼即菩提,不断而断。我讲得很流畅,引用了《维摩经》"烦恼之俦为如来种",引用了《法华经》"是法住法位,世间相常住",引用了荆溪湛然大师的《止观辅行》,旁征博引,义理圆融。
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:你自己烦恼起来的时候,观得住吗?
讲完那一座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讲堂外与学僧们寒暄,而是径直回了方丈室。我关上门,坐在书案前,看着面前摊开的《摩诃止观》,忽然觉得这些白纸黑字变得陌生起来。
不是不认识,是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下午,我让侍者去请张妈来方丈室。侍者有些诧异——一个烧火的老太太,老法师找她做什么?但他没有多问,很快把张妈请来了。
张妈进来的时候有些局促,搓着手说:"老法师找我有什么事?是不是火烧得不好?"
我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她受宠若惊,连说不敢。我说:"张妈,你不要紧张,我找你不是说你什么事。我想问你几个问题。"
她点点头,两只手捧着茶杯,眼睛看着地面。
我问她:"张妈,你念佛多少年了?"
她说:"十五年了。从我男人死的那年开始念的。"
我问:"你每天怎么念?"
她说:"早上起来念一个时辰,晚上睡觉前念一个时辰。白天烧火做饭的时候,心里也念,嘴上不出声。"
我问:"你念的时候想什么?"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。然后她说:"想什么?就想阿弥陀佛啊。我不识字,不会想别的。师父们讲经我也听不懂,我就晓得念阿弥陀佛。"
我又问:"你念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感觉?"
她想了想,说:"刚开始念的时候,心里乱得很,想这个想那个,想我男人怎么就死了,想以后日子怎么过。后来念着念着,慢慢就不想了。再后来,念着念着,心里就很欢喜,说不出来的欢喜。就好像……就好像阿弥陀佛真的在那里一样。"
她说到这里,脸上露出一种很特别的神情。那不是我在讲堂上见过的任何一种表情——不是学僧们听懂了一个道理时的恍然大悟,不是居士们听到感人故事时的热泪盈眶,而是一种极其安静、极其笃定的光。就像冬天屋子里的一盏油灯,不亮,但暖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我问了一个我本不该问的问题——或者说,一个我作为讲经四十年的大法师,不好意思问的问题。
我问她:"张妈,你怕死吗?"
她摇摇头,笑了一下,说:"不怕。以前怕,现在不怕了。"
我问:"为什么不怕了?"
她说:"因为我晓得我死了以后去哪里啊。阿弥陀佛会来接我的。"
我问:"你怎么晓得他会来接你?经上说的你又看不懂。"
她又看了我一眼。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让我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和尚感到了一丝惭愧。那不是质疑,不是反驳,而是一种朴素到极点的确信。
她说:"老法师,我不识字,经上说什么我不晓得。但是我念佛念了十五年,我心里清清楚楚,阿弥陀佛在那里。就像我晓得太阳明天会出来一样,不需要谁告诉我,我自己晓得。"
我坐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三十多年前,我在慈溪芦山寺闭关阅藏,读到永明延寿大师的《万善同归集》,里面有一句话:"如人学射,久习则巧。后虽无心,以久习故,箭发皆中。"当时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,觉得说得好,但也仅仅是觉得"说得好"而已。今天,坐在张妈对面,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张妈念佛十五年,日日不断,她不懂什么一心不乱,不懂什么事一心理一心,不懂什么即空即假即中,但她用十五年的时间,把一句阿弥陀佛念到了骨头里、血液里、呼吸里。她不需要"观",她的整个生命就是一个"观"。她不需要"止",她的心自然而然就"止"在那里了。
而我呢?
我能把"止观"两个字讲出一百种含义,能引用五十部经论来解释它,能画出图表、列出科判、分出层次。但我自己坐在蒲团上的时候,妄念纷飞的程度,恐怕未必比那个刚入门的仁光好多少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张妈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方丈室里,直到天完全黑了也没有点灯。我想起了很多事。
我想起我年轻时,在天台山国清寺参学,听老和尚说过一句话:"会说不如会做,会做不如做到。"当时我年轻气盛,心想我既会说又会做,有什么难的?现在想来,那时候的我,连"会说"都算不上,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。
我想起我的老师晓柔法师。晓柔法师一生不著一字,不立一说,只是默默修行。他圆寂的时候,面色如生,嘴角含笑,走得那样安详自在。当时我在旁边,心里虽然悲痛,但也暗暗赞叹。现在我才明白,那种安详不是装出来的,不是"观"出来的,是几十年真修实证的结果。
我又想起了一个人——我的在家弟子锅漏匠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有一个补锅的匠人,姓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,大家都叫他锅漏匠。他来找我,说他苦了一辈子,想出家。我看他年纪大了,又不识字,便没有让他出家,而是给他剃了头,让他住在一个小庙里,教他一句"南无阿弥陀佛",告诉他念累了就歇,歇好了就念,别的什么都不用管。
他就这样念了三年。三年后的一天,他站着往生了。站着走的!我赶去的时候,他站在那里,面朝西方,手里还拿着念珠。请人来看,已经走了,身体还是站着的,三天都没有倒。
那时候我对人讲这件事,总是用来证明净土法门的殊胜,证明弥陀愿力的不可思议。但今天,坐在黑暗中回想这件事,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锅漏匠能站着往生,靠的是什么?靠的不是他懂多少道理,而是他那三年里,一句佛号念到了心无旁骛、念到了与佛相应。他做到了我讲了四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监院叫来,告诉他这一期讲席暂停三天。监院很惊讶,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。我说没有,我需要静一静。
那三天,我把自己关在方丈室里,没有见任何人。我把《摩诃止观》合上,放在一边。我坐在蒲团上,试着像张妈那样,什么都不想,就念一句阿弥陀佛。
结果呢?
结果是一塌糊涂。
我发现我根本静不下来。不是妄念多——妄念多是正常的——而是我的妄念全都是"法相"。我念"阿弥陀佛"四个字,脑子里立刻跳出来:这是果地觉,作因地心;这是以佛知见为知见;这是全性起修、全修在性……一大堆道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那句佛号淹没了。
我越想止住这些念头,它们来得越猛。四十年讲经的习气,像一张大网,把我牢牢罩住。我想起智者大师说的"法爱"——对佛法的执着也是执着,对道理的贪恋也是贪恋。我以前讲这个道理的时候,总觉得这是说别人的,跟我没关系。现在我才知道,智者大师说的就是我这种人。
三天过去,我没有什么进展。但我得到了一个比任何进展都重要的东西——我终于对自己诚实了。
我承认:我谛闲,讲了四十年天台教观,著了几十部讲义,座下学僧数以千计,但我自己的修行,实在是惭愧得很。我不是没有修,我每天也打坐、也念佛、也持咒,但我的修行里掺了太多的"知见",太多的"分别",太多的"我在修行"的意识。我把修行变成了一种学问,把证悟变成了一种理论,把了生死变成了一个话题。
而张妈呢?她什么都不懂,但她是真的在修。她的每一句佛号都是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知见的包袱,没有任何"我在修行"的造作。她就像一个孩子叫妈妈一样,自然而然,全心全意。
三天后我重新开讲。但从那天起,我讲经的方式变了。
以前我讲经,喜欢旁征博引,喜欢把道理讲得精微玄妙,喜欢让人觉得天台教观深不可测。从那以后,我开始尽量把话说得朴素一些、直接一些。我开始在每一座讲完之后加一句话:"诸位,道理听明白了,回去要做功夫。光听不做,说食不饱。"
"说食不饱"这四个字,出自《楞严经》。佛对阿难说:"汝虽历劫忆持如来秘密妙严,不如一日修无漏业。"又说:"如人说食,终不能饱。"意思是你把满汉全席的菜名背得滚瓜烂熟,一道一道讲得头头是道,色香味形器俱全,但你一口都没吃,你的肚子还是空的。
我讲了四十年经,就是在"说食"。我把佛法这桌满汉全席的每一道菜都讲得清清楚楚——这道菜用什么材料、怎么烹饪、什么火候、配什么酒、用什么器皿,我全知道。但我自己呢?我自己吃了多少?消化了多少?变成了我自己的血肉了多少?
这个问题,我不敢深想。
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里,我一边继续讲《止观》,一边开始认真反省自己的修行。我不再满足于"我懂这个道理",而是开始追问"我做到了没有"。每讲一段,我都会在心里问自己:这一段你自己修到了吗?如果没有,你有什么资格讲给别人听?
这种追问是痛苦的。因为答案往往是"没有"。
但也正是这种痛苦,逼着我开始真正用功。从那年冬天起,我每天增加了两个时辰的念佛时间。不是以前那种一边念一边想道理的念法,而是学张妈——什么都不想,就念这一句。念不下去的时候就歇一歇,歇好了再念。
刚开始很难。四十年的习气不是说改就能改的。我坐在那里念佛,脑子里还是会自动跳出各种法相名词、各种经论引文。但我不再跟着它们跑了。我就像一个老农民看着田里的杂草——知道它在那里,但不理它,继续干自己的活。
慢慢地,大概过了两三个月,我开始有了一点不同的感受。那种感受很难用语言描述——不是什么神通感应,不是什么瑞相光明,而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:心里踏实了。
以前我也觉得自己心里踏实,但那种踏实是建立在"我懂很多道理"的基础上的。那是一种知识的踏实,不是生命的踏实。现在这种踏实不一样,它不依赖于任何道理,不依赖于任何知见,它就是在那里,像地基一样,稳稳当当。
我终于有一点点明白张妈说的"暖烘烘的"是什么意思了。
那不是一种情绪,不是一种感觉,而是一种存在的状态。当你的心真正安住在一句佛号上的时候,那句佛号就不再是一个声音、一个名词、一个概念,而是变成了你生命的底色。你走路的时候它在,你吃饭的时候它在,你睡觉的时候它还在。它不需要你刻意去维持,它自己就在那里。
到了这个地步,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蕅益大师说"得生与否,全由信愿之有无;品位高下,全由持名之深浅"。以前我讲这句话,总是从教理上去分析——什么是信、什么是愿、什么是深、什么是浅,分得清清楚楚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这句话不是用来分析的,是用来做的。你信不信,你自己心里最清楚。你的信
是真信还是假信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半夜三更醒过来,想到无常,想到死,你的心是安的还是慌的——这个骗不了人。
我想起那个农妇的婆婆,念了三十年佛,临终还是怕。为什么怕?因为她的念佛里头有疑。她一边念一边在问"有没有用",这个"问"本身就说明她没有真信。真信的人不问有没有用,就像一个孩子不会问"叫妈妈有没有用"一样——他饿了就叫,冷了就叫,害怕了就叫,他从来不怀疑妈妈会不会来,因为妈妈一直都在。
张妈就是这样念佛的。她不问有没有用,她就念。念着念着,佛就在了。不是佛从外面来了,是她的心和佛之间那道墙,被十五年的佛号一点一点磨没了。
而我呢?我这四十年,不是在磨墙,是在研究墙。我研究这道墙是什么材质的、有多厚、什么结构、用什么方法可以拆掉它,我写了无数篇论文来分析这道墙,我开了无数次讲座来教别人怎么拆这道墙——但墙还在那里。我一锤子都没有抡过去。
这个认知让我羞愧难当。但羞愧之后,是感恩。我感恩那个农妇,感恩张妈。她们不知道,她们那天傍晚在柴房门口的几句家常话,对我这个所谓的"大法师"来说,胜过读一部大藏经。
民国二十年春天,讲期结束后,我对学僧们做了一次总结开示。那次开示我没有讲任何新的道理,只讲了一件事:修行要真干。我说:"你们跟我学教观,学了三年五年,道理懂了不少,但我问你们一句话——你们每天实际用功多少时间?是真用功还是假用功?是在那里坐着走神,还是真的把心摄住了?这个问题你们不用回答我,你们回答自己就好。"
我又说:"我自己就是一个反面教材。我讲了四十年经,到了七十三岁才被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点醒。你们不要学我,不要走我的老路。道理够用就好,关键是做。一分做到了,胜过十分说到了。"
那次开示之后,有几个学僧来找我,说他们也想像我一样,减少看书的时间,增加念佛的时间。我说好,但我也告诫他们:我不是说学教没有用,教理是眼目,没有教理你是盲修瞎练。但教理学到一定程度就够了,不能一辈子都在学教理。就像你要过河,先要知道河在哪里、船在哪里、怎么划船——这些是教理告诉你的。但你不能一辈子站在岸上研究怎么划船,你得上船,你得划。
从那以后,我讲经的风格确实变了许多。听过我早年讲经和晚年讲经的人都说,早年的谛闲法师讲经像作文章,辞藻华美,义理精深,听起来是一种享受;晚年的谛闲法师讲经像说家常,朴朴素素,但每一句都扎在心上,让人坐不住,让人想回去用功。
我觉得这个变化是好的。讲经不是表演,不是让人赞叹你学问好、口才好。讲经是为了让人得利益,让人真正走上修行的路。如果你讲得天花乱坠,听的人只是觉得"哎呀讲得真好",回去该怎样还怎样,那你这个经就白讲了。
民国二十一年夏天,张妈生了一场病,卧床半个月。我去看她,她躺在床上,瘦了很多,但精神还好。她看见我来,要挣扎着起来行礼,我按住她说不用。
我问她:"张妈,你病了这些天,还念佛吗?"
她说:"念的。躺着也念。就是念得慢一些。"
我问:"你现在身体不舒服,心里还是那个'暖烘烘的'吗?"
她听了这话愣了一下——她大概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三个字了。然后她笑了,说:"老法师,暖烘烘的一直都在。身体不舒服是身体的事,跟心里头不相干。"
我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从她那间小屋出来,走在回方丈室的路上,我心里反复咀嚼她那句话:"身体不舒服是身体的事,跟心里头不相干。"
这句话若用天台教观来解释,可以写一篇长文——色法与心法的关系、依报与正报的关系、事造与理具的关系,可以引用无数经论来阐发。但张妈不需要这些。她用十五年的念佛,自然而然地做到了"心不随境转"。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堂,她只知道她的心有一个安住的地方,那个地方不会因为身体的病痛而动摇。
这就是功夫。这就是真正的功夫。
我后来常常想,佛法到底是什么?是那些浩如烟海的经论吗?是那些精密复杂的判教体系吗?是那些让人叹为观止的名相分析吗?这些当然是佛法,但这些不是佛法的全部,甚至不是佛法最核心的东西。佛法最核心的东西,是让一个人从苦中出来,从迷中醒来,从怕中安下来。如果你学了一辈子佛法,这三件事一件都没做到,那你学的那些东西,跟废纸有什么区别?
我不是说教理不重要。我一辈子弘扬天台教观,我深知教理的价值。没有教理,你不知道方向在哪里,不知道路怎么走,不知道哪些是正道哪些是歧途。但教理是地图,不是目的地。你不能抱着地图说"我已经到了"。你得走,一步一步地走。走到了,地图就可以放下了;没走到,地图背得再熟也没有用。
张妈没有地图,但她凭着一句佛号,凭着十五年如一日的老实念佛,她走到了一个很多学佛几十年的人都没有走到的地方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修行这件事上,老实比聪明重要,做到比知道重要,真干比会说重要。
我这一生,聪明有余,老实不足。会说的太多,做到的太少。七十三岁才明白这个道理,说起来实在惭愧。但亡羊补牢,犹未为晚。从那年冬天到现在,我每天的念佛功课再没有断过。我不敢说自己修到了什么境界,但至少,我现在念佛的时候,心里比以前踏实了,比以前干净了,比以前少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知见。
我今年七十五了,来日无多。我不知道我临终的时候能不能像锅漏匠那样潇洒,能不能像张妈说的那样"暖烘烘的"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。不是因为道理告诉我是对的,而是因为我的心告诉我是对的。
最后我想对后来学教的人说几句话。天台教观是好东西,值得一辈子去学。但你学的时候要记住,学是为了修,修是为了证。如果你学了半天不去修,那你就是在"说食";如果你修了半天没有证,那你要检查自己的方法对不对、用心诚不诚。不要做一个只会说食的人,那样到了临终,手忙脚乱,一点都用不上,那才是真正的可悲。
四十年说食终觉饿,一句弥陀方知饱。教观是舟楫,修证是彼岸,舟楫再精美,不肯划动一桨,终究还在此岸轮回。愿后来者以我为鉴,少说多做,老实用功,莫到白头方悔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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